王宏伟:薪火相传 圆梦未来 ——我的回归之路

来源:新清华公众号 11-25 作者:生命科学学院院长 王宏伟


初冬的清华园,五彩斑斓,叠翠流金,生命科学学院迎来建院十周年暨复系三十五周年。清华大学生命学科的发展有悠久的历史。创建于1926年的生物系,是我国近代最早开展生物学教育和科学研究的基地之一,曾培养一大批知名生物学家。1984年,历经全国院系大调整32年的沉寂,清华大学恢复生物系,并更名为生物科学与技术系。2009年,为适应生命科学快速发展的需要,清华大学成立生命科学学院。值此建院十周年暨复系三十五周年之际,生命学院院长王宏伟撰写回忆文章,讲述自己回到清华参与生命学科建设的经历,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生命学院的发展历程。

——编者

2009年9月28日的早晨,像往常的周一一样,我走进在美国耶鲁大学的办公室,打开电脑,浏览了一下经常关注的几个网页,看到清华大学主页上的头条新闻“清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成立,施一公教授担任院长”。鼠标好像完全不受大脑控制,我迅速点开了这条新闻,一目十行读了一遍,又仿佛意犹未尽,再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读了一遍,然后抬头望向窗外正在变红的枫叶,默然出神,脑海里闪现的是2008年初我在清华访问时的一幕幕场景,与施一公、隋森芳、王志新等教授的交流,当时的清华校领导与我的谈话,还有几位刚刚从国外回国在清华生物系建立独立实验室的年轻学者的朝气蓬勃。眼中是新英格兰绚烂的秋色,但我的心好像已经神游回了北京,只想当面对他们所有人说三个字:“了不起!”

恢复生物系后的第一届本科生(1985级)与教师合影

清华是我的母校。1992年我考入清华大学生物科学与技术系攻读本科,1996年本科毕业后留在系里攻读博士,2001年博士毕业后才赴美国做博士后研究。2007年下半年开始申请独立科研教职时,我向美国30多所学校递出了申请函,而中国的科研单位里,我只把简历和申请发送给了两家,一个是刚刚成立不久的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NIBS),以它全新的机制体制吸引青年科学家;另一个就是我的母校清华大学生物科学与技术系。虽然至今也没有收到NIBS的回复,我却在2008年1月意外地收到了来自普林斯顿大学施一公教授的电子邮件,邀请我到普林斯顿大学与他见个面。施一公和我都是从清华生物系毕业,我以前多次从生物系其他同学尤其是我担任过其本科辅导员的学生颜宁那里了解到关于他的精彩故事,但从未跟他面对面交谈过。

2008年1月底的一天下午,我来到施一公在普林斯顿的办公室,见到了这位已经在海内外声名鹊起的结构生物学家。他略显瘦削,但看上去非常精干,开门见山地告诉我他已经决定全时回清华大学做教授,并诚挚邀请我加入他的行列,一起努力将清华的生命科学在十年内建设成国际一流的学术机构。我颇感吃惊,一方面这是我第一次听说美国顶尖大学的华人教授准备全职回国(后来才知道那一年饶毅也全职回国到北大去了),另一方面我觉得他设定的目标有些不切实际,清华的生命科学当时甚至都不能说国内最好,十年之内做到“国际一流”,谈何容易。施一公向我介绍了他的一些初步设想,并说出了我至今仍记忆犹新的话:“我们回国去,对人类科学整体发展的贡献,将比我们在美国大学做一名优秀的教授所作的贡献要大得多!”今天回头来看,这个论断真是有远见。

生物学馆

2008年3月,我受邀回到清华大学做入职面试,在生物系见到了很多熟悉的老师和我博士毕业后才加入系里的青年教授们。当时颜宁已经是清华大学医学院最年轻的教授,还是面试委员会成员。她告诉我清华正在开始一个新的阶段,所有新引进的青年教师都是独立PI(独立研究员),可以带博士生,并且正在努力实行与美国大学一样的tenure-track制(即现在已在清华全面推行的长聘制)。我想如果真是这样,在清华乃至中国可以说是开教师人事制度改革之先河,实现了国际接轨。系内应聘答辩顺利结束,隋森芳、王志新等教授都对我表示了热诚欢迎和很高的期望。为了强调学校引进我回清华的诚意和决心,施一公专门安排我与时任清华党委书记陈希见了一面。

我在清华读书时,陈希是学校负责学生工作的党委副书记,因此我对他并不陌生。在陈希书记办公室里,与这位熟悉的老师重逢,我们单独交谈了半个小时。如果预先知道这半小时的谈话结果,施一公可能就不会专门安排这次见面了。出乎我的意料,陈希老师知道我已经取得美国耶鲁大学的聘任邀请时,并没有劝我马上回清华,而是建议我去耶鲁大学担任教职。他希望我不但在学术上能进一步提高自己,还应该更深入地学习了解世界顶尖大学的管理和运行方式,有了更多的积累之后再回到清华,可以更好地开展工作。他还向我介绍了清华大学在过去几年引进的一批高水平科学家和学者包括姚期智、施一公、钱颖一等人的情况,介绍了清华瞄准世界顶尖大学发展建设的理想和规划。我完全没想到清华大学的校领导会在如此高的层面看待我这样一个青年科学家的发展,更没想到学校领导在人才引进过程中如此注重“长线投资”。这次谈话的结论很明确:我到耶鲁大学入职,更好地发展和充实自己。在即将起身离开时,陈老师又说了一句话:“不要太久,争取3年内回清华来发挥作用。”我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后来的职业发展果真如此。

2008年6月,我正式接受了耶鲁大学的教职聘书,并在电话中告诉了施一公。能听得出他的失望,但他并未生气,而是跟我说:“清华的大门始终向你敞开”。2008年申请教职和面试的过程对我是一次无与伦比的人生经历,直至今日我仍然记得很多重要的场景。在整个过程中,我看到了多所一流研究型大学风格迥异的文化理念和追求卓越的共性,了解了现代生命科学多姿多彩的前沿领域,认识了很多顶尖的生物学家和学术领导者。这一过程使我全面而深入地明白了自己的能力和志向。众多科学家、学术领袖、大学和院系的领导给予我很多宝贵经验和指导,帮助我更好地规划自己的独立科研生涯。这其中,母校清华给我留下了尤其深刻的印象。与美国这些成熟而自信的大学不同,清华人体现出一种迫切的使命感、一种乐观积极的工作热情、一种脚踏实地的干练作风。

2009年1月1日,我正式成为耶鲁大学助理教授,开始了独立科研工作。新的工作岗位充满挑战但也非常令人激动,通过建设实验室、招聘科研助手、申请科研经费、准备课堂教学、参与学校和系里的教授会议等,我初步体会到了美国大学教授的日常工作与生活方式。耶鲁大学具有悠久的历史,在现代大学的建设中积累了丰富经验和文化传统,形成了完善的大学管理与运行机制。也许是心理上受到陈希老师的暗示,我真的很关注这所世界顶尖大学的管理模式,关注学校的各层级教授委员会和行政团队的运行方式。我在耶鲁的两年多时间里明确了自己在冷冻电镜方法学开发与应用的科研方向,初步感受到了世界顶尖大学的精神与现代大学建设的规律。

在耶鲁忙碌的助理教授生活中,我始终惦记着地球另一端的清华。在2008年短暂的清华面试过程中,多位老师表现出希望将清华生命科学影响力尽快提升的迫切心情,尤其是希望在2011年清华建校100周年时做出重要的科研成果,令我印象深刻,我一直在揣度清华如何在短时间内达到这个目标。

清华的发展证明这有可能:2008年引进多名结构生物学、细胞生物学研究的青年科学家,包括冷冻电镜的三人优秀团队;2009年采购安装了亚洲第一台高端冷冻电子显微镜Titan Krios(耶鲁大学直至2017年才安装了一台同型号设备);2008年底施一公教授宣布放弃普林斯顿讲席教授职位全职加入清华大学。一步一步,他们向着目标踏实前进。2009年生命学院的成立显然是前进路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在随后的时间里,施一公、颜宁等领导的清华团队很快发表了一系列重要研究成果,将清华的结构生物学影响力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与此同时,清华生命学院的师资队伍建设、学生培养模式、公共平台建设等都在持续进行改革和提升,引起国际关注。

2009年圣诞假期,我回国探亲造访清华,又一次与施一公和隋森芳两位教授见面。他们告诉我,清华正在争取建设国家蛋白质科学研究基础设施,将主要在清华建设冷冻电镜设施,急需这方面的专家领衔建设,非常欢迎我回国开展相关工作。当时冷冻电镜的技术革命还远未发生,国内从事相关研究的科研团队屈指可数,即使是在全世界范围内该领域也处于蓄势待发阶段。绝大多数的大学和科研单位因为冷冻电镜仪器设施的投资昂贵,虽也曾考虑发展相关领域,但仍怕妄动,白白浪费了科研经费。清华大学此时决心在这一领域投资建设基础设施,魄力非凡,更是有敏锐的前瞻力。作为从攻读博士期间就一直在冷冻电镜领域探索的研究者,我深知建设国际领先的冷冻电镜设施是该领域众多科学家的期盼,更是我将自己的事业发展和国家需求契合起来的良机,不禁怦然心动。我回到美国后与家人和我的博士后导师讨论回清华的可能性,虽然大家都觉得我刚刚在耶鲁大学开始工作,这么快就回国可能不太成熟,但也都理解这个机会非常难得。更难能可贵的是,我的家人对我回国工作总体上很支持。

2010年,经过多次接洽和讨论,当然也有很多彻夜难眠和犹豫,我最终决定回清华负责冷冻电镜学科的建设工作,并于2011年7月份全职回到清华生命学院。此时,生命学院已经率先实行了tenure-track教师人事制度改革,并与北京大学生命学院合作推进清华-北大生命科学联合中心这一全新的教育科研改革试点,为优秀的青年科学家提供稳定的科研经费、研究生名额和生活条件,保障他们安心开展一流的科学研究。我很荣幸地入选清华-北大生命科学联合中心第一批PI,并招到了自己在清华的第一批两名博士研究生,开始建设实验室。值得一提的是,我在耶鲁大学的同事们虽然都对我决定回国感到遗憾,但也都理解我的决定,并为我回国的过渡期提供了很多帮助和支持,保证了我无论在科研还是学生培养方面都能顺利过渡。这体现了耶鲁作为一所一流大学的自信和对人才流动的开放与包容的态度。

2011年王宏伟刚回到清华

2011年11月,经过近8年的努力,在若干位前辈科学家包括饶子和、贺福初、王志新、隋森芳、施一公、饶毅等前赴后继的努力下,在国家和北京市的支持下,在清华、军事医学科学院、北大、中科院的协调合作下,在清华生物系与生命学院几乎所有教师的辛勤工作之下,国家蛋白质科学研究(北京)设施正式通过国家发改委审批开始进入建设阶段。清华大学作为以冷冻电镜为主体的结构生物学研究设施,经过2012年至2016年的4年建设期,于2017年通过教育部验收,2018年整体设施获得国家发改委验收。我在这段时间主要负责清华基地的建设任务,包括设计规划冷冻电镜设施、引进组建科学家与专业技术团队、推广普及冷冻电镜技术方法。

冷冻电镜

2015年左右,清华建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冷冻电镜平台设施。冷冻电镜技术在2013年前后由于方法学上的重要突破,迅速发展成为结构生物学研究的强有力工具。而清华冷冻电镜因为早三年布局,刚好与技术革新时间点一致,因此迅速占领了技术先机,为中国结构生物学的发展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2014年以来,短短几年时间里,应用清华的冷冻电镜平台做出的重要科研成果居于世界前列,清华结构生物学的国际影响力达到历史新高。我的很多同行同事都从2011年对我决定回国时持怀疑态度改为如今的大为赞赏。

生命学院成立十周年合影

清华生命学院今年成立10周年,我开始自己的独立科研工作也刚好10年。10年前,我压根没想到过自己会成为清华生命学院院长。今天,站在院系领导的视角去看当初的校领导、院领导、资深教授们在条件相对艰苦、资源相对匮乏的情况下是如何发展学科,如何引进人才,如何改革创新,让我深深感到我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是他们的格局和气魄为今天清华的生命科学研究打下了坚实基础。再往前推10年、20年,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近乎白手起家的情况下,前辈们锐意进取、实事求是、敢为人先、艰苦创业,将生物系从无到有、从落后到一流建设起来,他们那种“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奉献精神和前瞻意识,也是我们今天应该继承和发扬的“初心”。

王宏伟连续两届(2016年、2018年)获清华大学“良师益友”称号

现在回忆10年前在申请清华教职时,学校和学院领导提出的清华生命学科发展的主要目标和对我个人的承诺,我发现基本都实现和兑现了,有些甚至超出预期。如今的清华生命科学,已经在多个学科领域人才济济,成果辉煌,在世界上堪称一流。我很荣幸当初获得清华的认可,也很高兴自己做出了明智决定,在母校最需要我的时候回到了这里,在认真完成国家任务的同时也充分地发挥了自己的能力,实现了个人科研事业的腾飞。把清华生命科学建设成国际顶尖的科学研究与人才培养基地,将是我们这一代清华人的光荣使命。

编辑:曲田 余晓东 李华山

审核:程曦 周襄楠

2019年11月25日 16:28:22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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